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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支遁
2017-10-27    子矜    唐诗之路    点击: 345

支遁:养马放鹤任逍遥

姚 展 雄

“一种风流吾最爱,六朝人物晚唐诗”,一百多年前,东瀛诗僧大沼枕山曾满怀深情地写下了这样的汉诗,用来表达他对中国文化中的晚唐诗和六朝人的至爱。

六朝即中国历史上的魏晋南北朝时代,虽然是一乱世,但它与汉朝的朴实敦厚、唐朝的兼容并包、宋朝的繁华富丽迥异其趣,而是以洒脱放旷、冷峻玄远、蕴藉风流着称,它是中国历史中最为另类最为奇异的一个时代,孕育出了一大批“风神潇洒,不滞于物”的风流名士,诸如谢安、阮藉、嵇康、刘伶、王戎、潘安、卫玠、顾恺之、王羲之,陶渊明,还有那个归隐山林的和尚支遁。

名士中的名士

一部以记录清谈家言行为主的《世说新语》,支遁的出场多达四十余次,可谓名士中的名士。 

支遁(314—366),字道林,俗姓关,从师改姓,世称支公,别号支硎。陈留(今河南开封)人,或云河东林虑人。晋愍帝建兴二年(314)出生,家世奉佛,自幼聪明秀彻,颖悟非常。后流寓江南,在京城建康,好与名士交游,太原王蒙非常器重他,赞美他“造微之功,不减辅嗣”,意思是说支遁的学问造诣并不亚于辅嗣。陈郡殷融曾经与东晋第一美男卫玠交往甚密,《晋书》以“明珠”、“玉润”喻其风采,自卫洗马被众多粉丝“看杀”之后,殷融“谓其神情俊彻,后进莫有继之者”,时人以为王家澄、济、玄三子加起来都比不上“卫家一儿”,可谓风华绝代,但是,及至见到支遁,就惊讶叹息,“以为重见若人”。

后来,支遁买山归隐,时任吴兴太守的谢安写信给他说:“思君日盛,一日犹如千载,风流快事几乎被此磨磨殆尽,终日戚戚。希君一来晤会,以消忧戚。”

谢安何等人物,淝水之战,谈笑间击败符坚百万雄兵,这么一个临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居然因为身边少了一个支遁,就变得忧心戚戚,郁郁寡欢,由此可见支遁是一个多么富有人格魅力的和尚了。

   

即色宗第一人

支遁的家庭世代奉佛,耳濡目染使他早早就领悟了许多佛理。支遁年幼时,曾与师父辩论物类,他说生吃鸡蛋算不上是杀生,师父一时说服不了他。后来,师傅拿来一只鸡蛋,只见他将鸡蛋扔在地上,蛋壳破碎了,但走出来一只鸡雏。支遁立时顿悟,从此他就只吃蔬菜而不沾腥味,终身如一。  

支遁25岁释行悟道,遁入空门,隐居余杭山,潜心研究《道行般若》等释家经典,作《即色游玄论》,宣扬“即色本空”思想,此论虽已亡佚,但在慧达《肇论疏》中有所证引:“吾以为即色是空,非绝灭空,此斯言至矣。何者,夫色之性,色虽色而空。如知不自知,虽知而恒寂也。”《中论疏记》引《山门玄义》,文字上稍有不同:“夫色之性,色不自色。不自,虽色而空。知不自知,虽知而寂。”其义又见于《支遁集•妙观章》:“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有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支遁因之成为当时般若学“六家七宗”中即色宗的代表人物。

游心庄老之学

魏晋时期,老庄玄学盛极一时,佛教僧侣也加入了清淡之列,佛玄互为资用,《庄子》不仅为谈玄家之口实,佛教僧徒亦以之与佛理格义、连类。正如汤用彤在《魏晋玄学论稿》中所言:“西晋天下骚动,士人承汉末谈论之风,三国旷达之习,何晏王弼之老庄,阮藉嵇康之荒放,均为世所乐尚。约言析理,发明奇趣,此释氏智慧之所以能弘也。祖尚浮虚,佯狂遁世,此僧徒出家之所以日众也。”

支遁不仅在般若学义理上,更切近大乘精髓,而且游心庄、老,于玄学别有建树。他虽然形貌丑异,但玄谈妙美,“几执名士界之牛耳”。《世说新语•文学篇》载:“褚季野语孙安国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由此可见一斑。孙绰《喻道论》称支遁:“识清体顺,而不对于物。玄道冲济,与神情同任。此远流之所以归宗,悠悠者所以未悟也。

在《庄子》学的研究中,支遁无论如何应占有一席之地。

白马寺说逍遥

支遁说禅讲经很有自己的个性特点,他善于阐明和标举佛经的内在精神,而不拘泥于断章摘句,因而遭到拘守文句的人的非议。谢安听说后,倒是非常欣赏他这种讲法,肯定道:“这好比九方湮相马,应先略其皮毛之玄黄而取其精神之神骏。”当时谢安、殷浩等人都是一代名流,是超脱尘俗的名士,能说出这样的话,绝非功利所趋。

一次,支遁在白马寺与刘系之等谈《庄子•逍遥篇》,刘系之说:“各适其性即为逍遥”,支遁反驳道:“不然。夫桀、跖以残害为性,若适性为得者,彼亦逍遥矣。在支遁看来,逍遥的根本条件是“乘天正”,即与道合一。做到这一点,才能“物物而不物于物”。与道合一,是人格的至善境界,拥有这种境界,自然使物各得其性,而无“矜伐于心内”。这样,逍遥就不仅仅是一种个体人的精神状态,而是主体至高无上的道德原则。这种价值向度,决不是向秀、郭象“小大虽差,各任其性”的自足逍遥所能相提并论的。为此,支遁特意花时间注释了《逍遥篇》,从而使饱读经书的文人学士对他的见解无不叹服。 

与王羲之过招

当时,惟独有一位名士王羲之不以为然,素闻支遁盛名,但就是不相信他的真才实学。他曾对人说:“一个狂僧而已,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及至支遁到了剡地(今浙江嵊县),经由会稽,王羲之特意去迎接,想借机考验他的才识学力。见面之后,王羲之问支遁:“《逍遥游》这篇文章你听说过吗?”支遁毫不谦让,口若悬河,当即发表了几千言的滔滔宏论,后人赞为“标揭新理,才藻惊绝”。王羲之听后,禁不住宽衣解带,放下了骄矜的架势,并且留恋盘桓不忍离去,遂请支遁住在灵嘉寺,以便与其亲近。

养马放鹤人

中年时,支遁选择苏州枫桥西部的支硎山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地。

为入关斋,有人赠送他一匹好马,支遁也不拒绝,就饲养了起来。当时有人讥笑他,“此非道人所宜,”,出家人养马,有点不合事宜吧,支遁回答:“贫道爱其神骏,聊复畜耳”, 管不了那么多,因爱其神骏,姑且养了起来。这正是支遁的超脱之处,也只有对禅的理解到达了至高境界,才会真正做到“免俗”——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了。

后来,有朋友从建康慕名拜访,又带来一对幼鹤,作为见面礼送给支遁。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这对幼鹤羽翼渐丰,有了想飞的苗头。支遁非常爱惜,生怕幼鹤飞走了,“乃铩其翮”,就把它的翅膀剪短了。看着剪短了翅膀的幼鹤,“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支遁心里突然难受起来,若有所悟,大发感叹:“既有凌霄之姿,宁为人作耳目近玩乎!”是啊!鹤本云中之物,冲天凌霄是其天性,怎么能够作为我们耳目玩赏之物呢?!

于是,支遁好生静养这对幼鹤,等到幼鹤的翅膀重新长出时,他捧着这对幼鹤来到支硎山顶,让他凌空而去。

养马,爱其神骏;放鹤,慕其灵逸。支遁爱马爱鹤是那么真实,并不执迷于马的形体,鹤的外貌,而是真正与它们的精神相应,他那“风神潇洒,不滞于物”的晋人风度着实令人感动。

归隐支硎山

北宋钱俨曾在《碑铭》中写道:“天下之名郡言姑苏,古来之名僧言支遁。”意即为先有非常之境,然后才会有非常之人栖息于此。

江南胜地苏州枫桥以西七八里处,就有一处非常之境。在青葱的山峦中,有一道山峰,蜿若龙脊,山上有石,其平如砥,泉流其上,清澈可爱。

晋成帝咸康年间,支遁来到此地,依山而居,遂改号“硎”。于是,山以人显,此山也叫支硎山。

支遁归隐于此,以野果杂粮为食物,将涧流溪水当茶饮,头顶青天,脚踩草木,以天然巨石为桌子,常常宴坐山门,游心禅悦,时而苦思冥想,时而养马放鹤,就像他诗中描绘的那样:“石室可蔽身,寒泉濯温手”, 过着与世无争、淡泊宁静的生活。在此期间,支遁潜心注释《《安般》、《四禅》诸经,撰写了《即色游玄论》、《圣不辩知论》、《道行旨归》、《学道诫》等著作,又曾就大小品《般若》之异同,加以研讨,作《大小品对比要钞》,还讲过《维摩诘经》和《首楞严经》。

支遁还是一个主张顿悟的人,十分有价值的是,他提出了“顿悟”的主张,发扬般学的“性空”思想,终于成为般学六大家之一。南齐刘虬在《无量义经序》中论顿悟时说:“寻得旨之匠,起自支安。”《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支法师传》中也说:“法师研十地,则知顿悟于七住。”也就是说,支遁主张到第七地开始顿悟,七地以上尚须进修,因此他的顿悟又称“小顿悟”。如慧达《肇论疏》说:“第二小顿悟者,支道林师云,‘七地始见无生’。”

与名士的风尚一样,支遁隐居在支硎山,十分沉湎,他才藻惊绝,作诗造诣甚高,《高僧传》尝称“凡遁所着文翰集,有十卷盛行于世。”《广弘明集》收录有他的古诗20多首,其诗不乏浓厚的老庄气味,又掺杂着佛家的理趣禅机。根据陈允吉先生的观点,支遁在玄言诗兴起的潮流中扮演过重要的角色,其重要性绝不亚于许洵、孙绰。郑振铎先生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在纵论江左诗歌蒙受的印度影响时,曾指出“支遁在诸和尚诗人里是最伟大的一位”, 清末民初着名学者沈曾植先生,也曾高度评价他于晋宋诗歌史上的地位,将其视为开谢灵运风气的先驱人物。他的诗中,有篇幅较多的自然景物描写,生动细致,与谢灵运可以媲美。支遁写得较好的诗,如“从容遐想逸,采药登崇阜;崎岖升千寻,萧条临万亩”,“解带长陵陂,婆娑清川右”,皆笔意潇洒,情致高迈,与郭璞《游仙诗》的风格颇相似,只是玄意更浓。

当时的舆论认为,支遁的才学足以辅佐朝廷。公元362年,晋哀帝继位,仰慕支遁的道行,数次派人来支硎山征请。盛情难却,支遁于是又一次到建康。在京城停留了将近3年,可是他无法排遣对支硎山的眷念,便上书请求回山,得到了晋帝的特许。晋帝为送他回山,给了他优厚的馈赠和照顾。当时的许多名流,纷纷到征虏亭为他饯行。据说当时还发生过这样的小插曲:当初蔡子叔来得早,坐到了支遁跟前,谢万石是后来的,便趁蔡子叔暂起之机,移到蔡的座位上去,等到蔡子叔返回来时,又把谢万石赶出了座位,而谢万石毫不介意。支遁为时贤名流所仰慕,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遥远的逸响

东晋太和元年(366),一代名僧支遁驾鹤西去。历代文人墨客十分崇尚这位僧中名士,他们或路过、或专程,前往支硎山凭吊支公,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唐代诗人白居易这样喟叹:

好是清凉地,都无系绊身。

晚晴宜野寺,秋景属闲人。

净石堪敷坐,寒泉可濯巾。

自惭容鬓上,犹带郡庭尘。

元代诗人郑元佑这样凭吊:

词客幽寻胜洞庭,神僧名迹在支硎。

马骑仄径犹存石,鹤放颠崖尚有亭。

岩底泉飞轻练白,峰头龛蚀古苔青。

到来顿醒红尘梦,万树松涛沸紫冥。

清代学者徐崧这样缅怀:

漠漠黄沙日,萧萧白雁天。

南来真万里,支遁已千年。

落木疑寒雨,斜阳破暝烟。

未须愁寂寞,石上有流泉。

就连清朝的乾隆皇帝,也曾作诗赞叹:

鸣鞭度庆桥,别墅见山椒。

小憩支公园,间凭赵隐寮。

竹虚原自密,花艳却非妖。

欲畅青莲想,法螺喜不遥。

此外,诗人刘长卿、皮日休、陆龟蒙、刘禹锡、沈自然、王宠等人均留下了大量的凭吊诗句。

时光如流水,斯人已远逝,惟有支硎山,默默地屹立于天地之间,迎接着四面八方前来凭吊的游客。

人于天地间,何其渺小,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即使像支遁那样高标超迈的名士,也难逃时光的利箭,他那高逸的身躯终被岁月的枝叶所掩盖。但是还好,斯人虽逝,德音尚存,今天的我们还能够在《世说新语》中感受他那些高蹈远举的故事,还有那优游于蓝天白云间的野鹤,其龄若有百年长,是否也于九天之上听到大师那智慧空灵的逸响了呢?

 (此文发表于2008年第2期广东《人海灯》佛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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