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集序
2026-02-27    本站    唐诗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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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集序

白杨集序

 

新昌浙东唐诗之路研究社正在整理《白杨集》,其中《竺岳兵唐诗之路学术研究文集》已经出版,《竺岳兵书信集》和《竺岳兵散文集》即将出版。俞晓军女史嘱我作序,我与竺先生交往既久,相知亦深,对他殚尽一生精力提倡唐诗之路研究,充满敬意,对他曾经给以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的参与支持,也深怀感激,故不敢辞。

我与竺先生首次见面,是199411月在浙江新昌举办的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第七届年会暨唐代文学国际学术讨论会上。此前的1991年,与竺先生曾一起参加南京师范大学举办的中国首届唐宋诗词国际学术讨论会,正是在此一会上,他发表《剡溪——“唐诗之路”》为题的著名论文,标志浙东唐诗之路的正式提出。可惜我当时更关心《全唐五代诗》的体例制定与人事协调,与竺先生失之交臂。那时是国内学术会议举办最困难的时候,1990年在南京大学,因程千帆先生在校内外的巨大人气,1992年在厦门大学,主持的周祖譔先生依靠前任省领导的支持,都办得很成功。两次会议,给人以后续难继的感觉。竺岳兵先生这时提出由他在新昌主办,需要很大勇气。一是将大型国际学术会议放在一个山区小县城主办,二是承担者为新昌唐诗之路研究开发社,三是会议经费由中外合资越州制药公司独家承担,四是那时到新昌的交通还很不方便,来回都必须在绍兴经停。收在《书信集》中的部分书信,即与此次会议的筹备进展有关,其中有许多中外名家,也包括那时还相对年轻的一批学人,我也有一信收入,即说明我的论文《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辨伪》与会议以浙东唐诗之路研究主旨稍有不同,但有学术意义,希望会议给以接纳。所收周祖譔先生一信,特别说明主办国际学术会议必须遵循的规范及具体执行办法,认为既然邀请了大批境外学者,学术水平和发表程序方面,不能有丝毫马虎。就我所知,竺先生任会议秘书长,严格遵循了这些要求,会议办得很成功。主办者在这一过程中付出的辛苦,以及为筹措经费承担的风险,许多年后我方能有所了解,即企业答允的经费,其实到会议召开的那天方到位。

我第二次到新昌,是20084月,因新昌纪念建县1100周年,也希望更多地宣传浙东唐诗之路的文化价值,记得当时追随学会会长傅璇琮先生而行,一起同行还有学会秘书长李浩教授,以及《中国国家地理》的一位副总。《中国国家地理》曾经出版过一期浙东唐诗之路的专号,竺先生倡导的这一文化坐标开始为更多的中外学者所接受,傅先生约我与李浩教授同行,其实也希望中国唐代文学学会更年轻的核心成员,能够更长久地对竺先生及其倡导的浙东唐诗之路研究给以持续的支持。那年11月,我接手学会会长,李浩教授担任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201011月,学会在天津南开大学召开年会,曾特邀竺先生作了大会报告,发言内容就是收在《散文集》中的《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第十五届年会暨唐代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演讲稿》,他提出三点设想,即建立研究所,建立藏书楼,争取成为国家社科重大课题,表达了他的远见卓识。

我第三次到新昌,是201211月,这次会议筹备时间较长,核心话题是如何为浙东唐诗之路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竺先生为此准备很充分,特别写了《新昌浙东唐诗之路研究社成立21年工作成果选》,并邀请了傅璇琮先生与我,作为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的前后两任会长,还邀请了古建筑学家罗哲文先生,以及国家申请文化遗产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具体地加以考察和论证。手边恰巧还保存有一封会前竺先生给我的长信,主旨是希望我在新昌作一场学术报告,用较通俗的语言,让领导与民众理解什么是浙东唐诗之路。他在信中说,海内外对浙东唐诗之路已有上千篇文章给以介绍,其实完整准确理解的并不多,即便当地媒体,也有认为佛教、道教、书法艺术等是“唐诗之路”的文化底蕴,也有将之与其他地方文化并列。他的看法认为,浙东唐诗之路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指的是一条有形的路,它始自钱塘江岸的萧山,经浙东运河过绍兴、上虞,再溯剡溪,经嵊州、新昌,天台、临海、温岭的干线,和奉化、宁波、舟山、余姚,以及好溪、浦阳江、东阳江、新安江等的支线。第二层含义。也就是对“唐诗之路”的“路”字的理解。大多数人,往往不去思考,甚至也许会想:唐诗怎么会有路呢?这就是唐诗之路至今还停留在学术圈子里,没有被广大群众理解的主要原因。”更进一步说:唐诗之路“是形象思维的思路,是诗人凭借山水和人文底蕴,通过想象、联想和幻想,形成审美意象,进行概括和集中,结合诗人的思想情感而喷发为诗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形象思维的过程。”他认为中国唐代文学学会1997年给唐诗之路研究社成立所发的贺信,表达是清晰而准确的:“浙东,自晋代起,渐成为人文荟萃之地,源远流长的山水诗在此滋生,与之有联带关系的书法、绘画以及宗教等,也在这一地域达到鼎盛。唐以降,许多‘壮游’的文人、失意的诗人以及‘宦游’的官吏在浙东一带流连忘返,吟咏不绝,使浙东一带再次成为唐诗发展中一个特异的地区。对于这一人文现象,‘唐诗之路’是一个形象、具体而科学的概括和归纳。”他希望我从横向上说,“多举一些例子,如诗与佛、诗与道、诗与书法、诗与画、诗与山水”等等,从纵向上说,则应看到“唐诗之路是以唐代的诗人和唐代的诗歌为主体,但从文脉来说,文化有来龙去脉,‘唐诗之路’也不止限于唐代。文化是历史积淀的过程,也就是说,‘唐诗之路’上承先秦汉魏两晋南北朝,下开宋元明清和近、现代。是随着人类一代一代相传留存,继承发扬的,经过漫长的熏陶浸润,逐渐成为一种民族精神、民族的灵魂,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为此,我也作了充分地准备,当时因为时间仓促,没有完整成文,但保存了较详尽的提纲。我报告的题目是《浙东唐诗之路的文化意蕴及其开发意义》,就文化意蕴谈,讲到这里是东晋士族文人的精神家园,唐代浙东之路的意义则讲述天台、兰亭、严陵、若耶、剡溪、天姥、沃洲各自的文化意蕴,结论是唐诗的最高成就,是声律与兴像的高度圆融,这一理想是在浙东山水的感性歌咏中实现的。至于开发意义,则是转述了竺先生的基本设想。那次与会,我专门带了一大册《世界遗产总录》,包括全球所有自然和文化遗产的介绍和图片,作上述报告时,主持会议的县委宣传部潘岳梦部长问我要,就给他了。当时记得参会专家对申报文化遗产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不同的理解,进一步的进展我则不太了解。

第四次到新昌,是2018年参加全国唐诗之路与天姥山学术研讨会,来的省内外一流学者很多,一些学者提出建立全国性唐诗之路研究会的设想,竺先生在会上重申了他对浙东唐诗之路三要素的见解,即范围的确定性、形态的多样性和文化的继承性。这三点,在竺先生文集的许多篇章中都有申述,也是他希望后学能够接续研究的最后关照。那时,竺先生身体已经不太好,他计划成立唐诗之路研究院,并聘请几位著名学者能到浙东作在地研究,更与多位学者作了个别深入交谈,希望这份事业有人接续传承。

竺先生出生并成长于新昌,本是体制内官员,担任县旅行社经理和风景办主任,51岁提前退休,专力从事新昌浙东唐诗之路研究社的经营与推广。据郁贤皓先生回忆,他在1985年即组织学者与画家组成晋唐文化剡中考察团,1988年初步形成浙东唐诗之路的构想,并在1991年南京师大会议上,提交学术论文《剡溪——“唐诗之路”》,标志着浙东唐诗之路论述的基本成立。竺先生在2012年所写《21年工作成果述》中,介绍研究开发社在新昌境内发现古迹13项,出版学术著作15种,待出版6种,发表论文86篇,举办国际国内学术会议10次,较重要的除前述唐代文学国际研讨会,还有与中国李白研究会合办的1999年李白与天姥国际学术研讨会暨中国李白研究会特别会议和2006年李白唐诗之路研讨会。这还仅是截止于2012年的成绩,实在已经很丰硕壮观。

竺先生的学术研究和唐诗之路的创说,得到海内外众多著名唐诗研究学者的热烈支持和高度评价。《书信集》所收许多高年资前辈学者,大多我也认识,翻阅他们的书影与录文,有重见故人的感觉(编者在此部分用力极深,许多圈内前辈的生平及往生时间,我也是阅后方知)。我想摘引一些前辈的话语,来表达学界对竺先生成就的评价。南京师范大学孙望教授:“您在新昌县城能找到如许资料,写出如此论文,是难能可贵的。论文从对李白诗的析义与理解入手,提出了许多疑问,结合其他诗文资料,作出了新的论断,特别是末了一章从地理的角度论证古代天台、天姥、沃洲一带旅行的路线,解决了一些过去所没有解决的问题,这都是值得我们重视的。”复旦大学王运熙教授:“大作《李白东涉溟海行迹考》一文,日前拜读一过,确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力作。文章见出您对李白作品读得十分细致,对沃洲、剡溪一带地理情况非常熟悉。它不但对李白生平及其修仙学道行为的理解大有帮助,而且对唐代文人和沃洲山水的关系也作了明白的阐述,对唐诗研究很有裨益。总之,它是一篇有创建、有启发性的论文。”西北大学安旗教授更称为“太白异代知己人”。中华书局总编辑傅璇琮先生认为,竺先生的倡议,“既有文化价值,又有经济价值,对推动浙江地区的经济进一步发展,会起有益的、日益明显的作用。”上海古籍出版社编审朱金城先生:“《剡溪——唐诗之路》大文已仔细读过,引证详博,发前所未及,必为‘唐诗之路’之重建作出贡献。”台湾大学罗联添教授也对此文作出“甚佩卓见,继续努力,假以时日,必有成就”的评价。政治大学罗宗涛教授:“我国山水,少有纯以自然景观而克享盛名者,多以自然与人文相结合,方得驰名遐迩,传声于世。今贵社把握此精神而欲有所开发,其成功将可预期。”日本早稻田大学松浦友久教授称参加竺先生主办的“浙江唐诗之路”研讨会,“在唐诗研究史上,国际学术交流的情况下,可以说是极大的贡献。”岛根大学入谷仙介教授在游览剡溪四年后,驰函说“时常怀旧中华之游,就中尤挂念尤深的是新昌唐诗之游,青山盘崛,碧流淙淙,天台赤城雄踞,曹娥江水悠悠,令人有身在晋唐,交臂谢灵运、李太白。” 以上各位,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唐代文学研究方面最有成就的学者,他们对竺先生学术研究的肯定,对浙东唐诗之路提出的创新意义的赞赏,皆评价中肯,可足定说,对此一工作未来发展的预期,也为后来的发展所证明。

201910月,经过多方协调,并报请中国唐代文学学会批准,唐诗之路研究会在新昌成立,近百位学者参加成立大会,竺先生生前曾郑重托付的南开大学卢盛江教授担任会长,省、市、县各方都给以积极支持。至今五六年间,唐诗之路研究成为国内唐诗研究的一大热点,研究会也已举办三次年会,下月会在唐代东都洛阳举办第四次年会。同时,已经出版两辑唐诗之路研究丛刊和两册研究论文集。这些,我想都是可以告慰于竺先生,他开拓的道路肯定会越走越宽。

研究会成立大会上,我曾有发言:“竺先生在新昌,得到地方各届领导的有力支持,与唐代学会的几代学人,更结下深厚友谊,互相支持。正是有了这几方面的合力,浙东唐诗之路成为新昌的文化坐标,有关研究结出了硕果,影响遍及海内外。我们更希望将这一研究理路与方法,推向全国,成为当前唐代文学研究新的学术生长点。天下禅林宗曹溪,唐诗之路尊新昌!今天我们聚会在新昌,共同怀念竺岳兵先生,学习和感受新昌文化建设的成就,即基于此一认识!”其实包含几层意思,一是充分肯定竺先生的首倡之功,持续努力终于为中外学界广泛地接受;二是既然成立了研究会,广泛召集有关学者来从事此项研究,就有责任将新昌的成功经验向更多地域推广;三是地方学者的学术优势是在地性研究,至于对海内外的研究动向,对唐诗研究的前人成就,乃至研究方法的周密科学,都还有延展的空间。希望借研究会成立的机缘,在更广阔的时间和空间中,进行更丰富可靠的文献搜寻,探索更具学术前沿意义的方法和理论,以继续竺先生未完成的事业。其间有承续,也有变化,我想,以竺先生的胸襟气象,对此当会乐观其成吧!

我于竺先生为后辈,未能尽知竺先生的人生追求,谨就所知写出,希望俞晓军女史与研究社的诸位同仁,有以赐正。

陈尚君

 202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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